

李蕉和學生在一起。資料圖片
■辦好學校思想政治理論課·人物篇
臨近暑假,清華園裏,善齋的一間辦公室裏,師生幾個在聊天,包袱不斷,爆笑聲不時傳到走廊。
桃紅上衣,半身裙,過耳的漆黑短發,利落而精神。80後的清華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李蕉,原本學經濟,後來教思政,因而被人稱為“跨界”。李蕉覺得自己原本無界,所以談不上跨界,不按套路出牌,也沒什麼套路,她誠懇地說:自己的課“最重要的是活下來”。
因講課的個人風格鮮明,李蕉被學生們呼之為“蕉爺”。李蕉的課,是清華園裏“最難選上的課”之一,曾經有學生多次自願回爐去上她的課,兩度被學生評為“我最喜愛的教師”,同時她還是全國高校思想政治理論課教學標兵、北京市高校首批思政課特級教師。
rongyujiezhongerlai,qujingdetongxingyeduole,danlijiaoqueyizaibiaoshi,jiaoxuezuikepadejiushituiguangyizhongmoshi,taburenweizijidekenengchengweipushimoban。rutongzhongguogurentuichongtianrenheyi,lijiaolixiangdeketangjingjieshi“人課合一”。
“李蕉”的課,到底有怎樣的魅力?
差點放棄了的改革
今年是李蕉上思政課的第十個年頭。
她對思政課的改革“蓄謀已久”,前兩次的改革雖然教評成績不錯,但是小打小鬧,她覺得不夠好。
契機來自3年前她從斯坦福大學訪學回到清華園,發現身邊湧現出很多“神課”,比如,劉衛東的“計算機組成原理”,“江湖名號”很響。課程打出一個口號:“奮戰3個星期,裝台計算機”,你都能在3個星期內裝台計算機了,“計算機組成原理”還在話下嗎?
李蕉同時發現,優秀老師的定義在發生很大變化。她留意到,2008年時,清華評“清韻燭光——我最喜愛的教師”時,有關老師的描述詞還是“願做春蠶”“20年信念隻為當一名好老師”“嚴厲可親的媽媽”,而僅僅過了8年,同樣的獎項,獲獎老師的推送關鍵詞變成“被老師耽誤了的段子手”“同學們,你們之前一定學過基礎物理知識,比如,量子力學”……
老師們不再僅僅講述固有知識,而是融進前沿,大幅增加課程的挑戰度和創新性。伴隨內容改變,教學方式也在變化。李蕉有種焦慮感:麵對同樣的大腦,早上8點,這些大腦已經在專業課上受到如此挑戰了,那9點50分接著上自己的課,如果還是保持20年前的狀態,“學生落差會不會很大?我的課會不會被嫌棄?還能假裝世界沒有改變嗎”?李蕉對自己連續拋出3個追問。
2016年,李蕉決定重構自己講授的思政課——“中國近現代史綱要”。
“結論是正確的,卻沒有告訴你內在邏輯。”在李蕉看來,一些大學的思政課往往有固定套路,這恰好是“教學的危險”:ruguojiangdejielunshijidingde,nataolundekongjianzainali?ruguojiangdetaoludoushimingxiande,nazhonggoudedanxingzainali?ruguojiangdezhishidoushishuxide,nachuangxindedonglizainali?
“如果沒有討論,如果沒有彈性,如果沒有創新,在清華講好思政課有點難。90後、00後的學生不再接受老師成為孤單的‘朗讀者’。”彼時,講了六七年思政課的李蕉,清楚地摸到了這門課的“軟肋”。
大學思政課的問題是什麼?“不能入腦入心。”李蕉的回應不假思索,就怕學生走出自己的課堂,還沒到食堂,就已經忘了上課內容;到了食堂,隻能想起中間的一個段子。
中國近現代史,小學學過,中學學過,大學裏應該怎麼學?
“一是理論本身是有邏輯的,學生會說,就算理論是正確的,但你得告訴我它為什麼正確;二是若這個理論真的能解決現實問題,成為分析問題、renshishijiedegongju,namelilunyuxianshijiujingyingruhelianxi?bushiyongzuiba,ershidongnao。ketangshang,womenkansizaijiangyigegexianhuodelishigushi,danzhenzhengguanhuaideshixianzaidezhongguo,zhebianshi‘以古鑒今’,這是動腦的思政課,它要體現理論深邃的穿透力。”李蕉說。
“動腦才能入腦,入腦才能入心。”李蕉對隻看重熱鬧的課堂有種特別的警惕,她甚至開玩笑說,自己不追求“抬頭率”“微笑率”,而是看重學生思考時的“皺眉率”。
有次講到近現代中國的海關,“當時的海關政策對中國是利還是弊?”“經濟殖民是不是一種隱性的深度殖民?”“隱性殖民在今天是否依然存在?”……李蕉一個個問題拋出來,200多人的大課堂鴉雀無聲。“你別看他們嘴巴都沒動,但是我知道他們腦子都在動,這便是‘會思考’的思政課!站在講台上的我,感覺好極了!”這正是李蕉追求的。
好的老師、好的內容不一定是好的教學,好的學習一定不等於那45分鍾。那課堂上要講什麼?由老師決定嗎?“思si政zheng課ke講jiang什shen麼me,不bu取qu決jue於yu老lao師shi會hui什shen麼me,而er是shi取qu決jue於yu聽ting眾zhong,取qu決jue於yu這zhe個ge時shi代dai,取qu決jue於yu思si政zheng課ke立li德de樹shu人ren的de目mu標biao,關guan鍵jian是shi要yao充chong分fen調tiao動dong學xue習xi者zhe的de主zhu動dong性xing,思si政zheng課ke的de講jiang授shou才cai有you意yi義yi。”李蕉作了個大膽決定:把講台讓給學生,分小組彙報讀書筆記,讓站在講台中央的不隻是老師。
4個平行班,一個班30個小組,李蕉一個人指導120個小組,教改才一年,李蕉忙得像陀螺,一度患上急性喉炎,完全說不出話來,“幾乎要放棄了”。教研組有同事語重心長:你要停下來,任何不可複製的模式都不是好的改革。
這點醒了李蕉,就在她想停下來、回到老路時,卻在當年意外地被學生評為“最喜愛的教師”。李蕉備受鼓舞,怎麼既保證效果,“又不把自己累死”?李蕉很認真地開了下腦洞:改革傳統的助教體係,在學生中培養一個10人助教團隊。
幾年下來,助教體係成長得特別好。“我的助教已經非常熟悉教學過程,去年我參加全國青教賽期間,我的助教們已經可以‘AI自動運行’,彼此協同工作,還有很多創新。我最大的成就感就是把我做得不那麼重要了,好像有10個李蕉的分身在跟同學們互動!”對於讚美豪華的助教團隊,李蕉毫不吝惜。
核心競爭力在哪裏
“李蕉”的課,到底好在哪裏?
她的“中國近現代史綱要”難搶得出了名。清華本科生每學期必修課隻有一次第一誌願,用第一誌願去搶李蕉綱要課的學生太多,最後隻能抽簽決定。
有記者匆匆聽課後,總結了李蕉課好的原因:靠顏值,淡妝,高跟鞋,親和力。這樣的思政課教師在被戲稱為“五道口技工學校”的清華肯定受歡迎。還有人說,靠口才,靠激情,甚至有同行問:“李老師,你是不是有辯論隊的經驗?”
是這些原因嗎?似乎有關係,但並不是。
gongchengwulixidaerxueshengyangyiningqunianshangguolijiaodeke,jinnianshenqingchengweilijiaodezhujiao。yangyiningshuo,tashangguoqitadefanzhuanke,yeshangguobushaochuangxinke,danlilaoshidekeyuzhongbutong。zaitadekeshang,tongguoxuexilishi,keyidailaisiweinenglidetisheng。youqidanglezhujiaohou,yangyiningfuze《中國的軍閥政治》等3本書的導讀,對此感受更深。一開始入門比較慢,因為清華多是理工科學生,但是,越到要做小組展示時,同學們對曆史的理解的深度、速度越是加快,慢慢地知道了要怎麼去讀曆史,怎麼去思考曆史。曆史思維的提升有了一個“指數級”的進步。
比如,在導讀《中國的軍閥政治》一書時,同學們入門比較快,當還有一周要展示時,大家開始拜托楊一寧找別的論文,從軍閥政治擴展到孫中山的治軍思想、國民黨的腐敗等問題,主動擴展學習內容。“最後大家都跟我一樣,對曆史有點‘上頭’了。”楊一寧說。
李蕉說:“讀大學時,我就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不容易被說服。所以,在對課程改革時,我反複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是我自己,這麼個‘玩’法,我願意不願意去聽課?能不能被說服?能不能享受其中?”
“中國近現代史綱要”的15堂課,被李蕉翻轉為“8+5+2”,分別對應大班講授、小組討論、助教輔導三部分。8堂大課講授主幹知識,包括“大變局”“無法告別的革命”“抗戰的中國”等,為學生構建曆史的宏觀認識以及發展趨勢,而小班討論要精讀曆史著作。每一年,李蕉都會仔細挑選30本學術專著,學生們以小組為單位,每組承擔一本書的講解任務,其中不乏《叫魂》《上海罷工》《黨員黨權與黨爭:1924—1949年中國國民黨的組織形態》等經典著作。學生們驚呼“好虐”“壓力之大,堪比專業課”。李蕉的課取消了考試,但小組展示卻比考試更加“硬核”。
李蕉特意提到,小組研討是探究式的,而不是結論式的。她設計了5個模塊讓學生討論:士子與遊民、憲政與軍閥、思想的斷裂與延續、政黨的衰落與革新、minzhongdexijiyupanghuang,jiangmouyishijianmouyiquntidetedinglishinarudaojinxiandaishidebeijingzhongshenruwajue。lijiaodezhujiaohaihuicanyumeigexiaozudetaolun,shishigenjinmeimingxueshengdejindu。
“我來描繪曆史的骨架,由學生上台講曆史的血肉。”李蕉說。
除了課上,每個學期李蕉還會發起30次讀書微沙龍,而這,並不占課時。在教師、助教、同學共同營造的學習共同體中,大家在16周的學術旅程中,一起用最具互動性、最(zui)具(ju)啟(qi)發(fa)性(xing)的(de)方(fang)式(shi),揭(jie)開(kai)中(zhong)國(guo)近(jin)現(xian)代(dai)史(shi)波(bo)瀾(lan)壯(zhuang)闊(kuo)的(de)一(yi)角(jiao),師(shi)生(sheng)們(men)既(ji)是(shi)曆(li)史(shi)的(de)學(xue)習(xi)者(zhe),也(ye)是(shi)曆(li)史(shi)的(de)講(jiang)述(shu)者(zhe),更(geng)是(shi)曆(li)史(shi)的(de)反(fan)思(si)者(zhe)。這(zhe)樣(yang)的(de)課(ke),不(bu)再(zai)隻(zhi)是(shi)“李蕉”的課,而真正變成了“我們的課”。
“開始扭轉了原本對曆史和這種必修課的一貫看法,開始覺得深刻和有趣、理性和情懷是可以並存的。‘蕉爺’的綱要課是我現在逢人便推薦的一門課。”法學院七字班學生韓金格說。
“lilaoshidekerangwozaiwenshifangmianshoudaoxitongxunlian,wofaxian,lishiyiyangshiyaogenjuxianyoushishiqutuilun,luojiyidingyaoyanmi,zheyidian,genligongkeshixiangtongde。”物理係大一學生王昊說。
在“我們的課”裏,李蕉把自己定義為“挖坑”的人。“思si政zheng課ke的de道dao理li怎zen麼me講jiang?不bu是shi我wo說shuo你ni聽ting。所suo有you懂dong了le的de道dao理li都dou是shi跌die過guo的de跟gen頭tou。掉diao下xia去qu是shi挫cuo折zhe,能neng爬pa上shang來lai就jiu是shi成cheng長chang,我wo的de任ren務wu就jiu是shi給gei他ta們men挖wa坑keng,讓rang他ta們men掉diao下xia去qu,雖sui然ran感gan覺jiao很hen虐nue,但dan在zai焦jiao頭tou爛lan額e地di爬pa上shang來lai的de過guo程cheng中zhong,他ta們men會hui感gan受shou到dao快kuai樂le和he收shou獲huo。”
綱要課年年在改,現在已經是4.0版本了,李蕉自嘲是“被動改革”,就像一款遊戲一樣,不斷地升級,而玩家多了,學生帶著對綱要課很高的期待走進課堂,“倒逼著遊戲設計者升級遊戲,我現在就是這種感受!”
在“遊戲”裏,李蕉設置了台階一樣的關卡,讓學生一階階地爬上來,但是挑戰不是最終目的,最重要的是學生的獲得感,這才是李蕉追求的“核心競爭力”。
北京市高校首批思政課特級教師,全國高校思想政治理論課教學標兵、第四屆全國高校青年教師教學競賽思政課專項組一等獎第一名等榮譽接踵而來,取經的同行也多了。但是李蕉說,教學是個性化的,“讓我講成別人的風格,我也做不到”。
她崇尚的是“人課合一”,“思政課要因地製宜,因學情而設計。當然,增強學生主動性,提升課程挑戰度,讓學生在思政課上動腦、入腦,這是一以貫之的”。
價值觀隻在課堂發生嗎
學期末,臨近結課,讓很多選課學生略感意外的是,李蕉和助教們很細致地在做一件嚴肅的事情:對課程總結進行查重。對於查重率超過20%的同學,李蕉沒有直接給零分,而是給予一次自辯機會。在她看來,大一學生沒能規範引用,可能是因為還沒有樹立學術規範的意識。
很快,自辯郵件發來。在跟自辯同學溝通不順時,綱要課助教、2017級馬院碩士研究生王博偉說,有時候想甩手走人,但是李蕉反複提醒他們:“我們做的是人的工作,要為同學想一想,教育大於懲戒。”
更讓他感動的是,這樣的心意得到了同等的回應,好幾個清白的同學來信,引發他長長的思考。“每(mei)到(dao)這(zhe)個(ge)時(shi)候(hou)我(wo)都(dou)會(hui)想(xiang),這(zhe)就(jiu)是(shi)我(wo)愛(ai)的(de)清(qing)華(hua)。我(wo)相(xiang)信(xin),從(cong)這(zhe)門(men)課(ke)裏(li)走(zou)出(chu)來(lai)的(de)八(ba)字(zi)班(ban)的(de)本(ben)科(ke)生(sheng),他(ta)們(men)的(de)付(fu)出(chu)也(ye)不(bu)僅(jin)停(ting)留(liu)在(zai)那(na)幾(ji)晚(wan)的(de)刷(shua)夜(ye)。在(zai)這(zhe)門(men)課(ke)裏(li),老(lao)師(shi)—助教—學生是真的能做到‘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的心意相通,守望相長’。”王博偉在朋友圈感慨。
王wang博bo偉wei曾zeng經jing以yi高gao分fen考kao入ru清qing華hua經jing管guan學xue院yuan,李li蕉jiao和he綱gang要yao課ke卻que改gai變bian了le他ta的de人ren生sheng軌gui跡ji。第di一yi年nian上shang完wan李li蕉jiao的de課ke後hou,王wang博bo偉wei多duo次ci報bao名ming擔dan任ren助zhu教jiao,見jian證zheng了le4個版本的綱要課,也確認了自己對曆史的熱愛。本科畢業後,他從經管學院保研到馬克思主義學院攻讀碩士,繼續“追隨”李蕉。
研一下學期,王傅偉有些焦慮,因為自己成長的速度遠不及預期。有次跟老師作了一次學術論文彙報後,自覺特別不滿意,他對老師說:“好怕辜負您對我的期待。”沒想到李蕉說:“親,我對你是信任,不是什麼期待。”當下,王博偉就有些淚目,“隻有信任帶來的安全感,才能在我撞到南牆時,還可以支撐我爬起來,一往無前,我特別慶幸能夠在清華碰到這樣一位符合我對‘師者’所有想象的好導師”。
2018年綱要課助教張卓婧很佩服李蕉“認定一件事,並做到極致”的(de)執(zhi)行(xing)力(li),在(zai)她(ta)看(kan)來(lai),老(lao)師(shi)是(shi)多(duo)麵(mian)的(de),既(ji)是(shi)課(ke)堂(tang)上(shang)光(guang)彩(cai)照(zhao)人(ren)的(de)女(nv)神(shen),也(ye)是(shi)課(ke)程(cheng)群(qun)裏(li)的(de)表(biao)情(qing)包(bao)大(da)王(wang)。她(ta)是(shi)對(dui)教(jiao)學(xue)科(ke)研(yan)都(dou)嚴(yan)謹(jin)無(wu)比(bi)的(de)工(gong)作(zuo)狂(kuang),也(ye)是(shi)會(hui)在(zai)朋(peng)友(you)圈(quan)曬(shai)娃(wa)的(de)幸(xing)福(fu)媽(ma)媽(ma)。她(ta)是(shi)在(zai)助(zhu)教(jiao)會(hui)上(shang)對(dui)課(ke)程(cheng)設(she)計(ji)錙(zi)銖(zhu)必(bi)較(jiao)的(de)理(li)性(xing)人(ren),也(ye)是(shi)會(hui)在(zai)網(wang)絡(luo)學(xue)堂(tang)上(shang)借(jie)景(jing)抒(shu)情(qing)的(de)文(wen)藝(yi)範(f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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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價規則就是價值觀。我的課堂要倡導一種公正的價值觀:保證有勞者必有得,想要不勞而獲是不可能的。”李蕉說。
在這門課的成績裏,有60分是團隊分。李蕉看重學生團隊合作、gongyingxietongnengli,zheshitamenjinianhouzouchuxiaomenbixudeshengcunjineng。erlijiao,taxiwangzijishituanduishengtaidetiaokongzhe,jianliqilianghaodeshengtai,ranglimiandewanwuxiangzheyangguang,ziyoushengc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