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淩瑩在上課

汪淩瑩(前排中)和12位老師在老宅的合影
很多時候,汪淩瑩的世界都被裝進一個袋子裏。
那個白色的無紡布袋,已經被五六本書塞得滿滿的,書上有拚音、生字和故事。對於普通人而言,那意味著受教育的開始,是通向更廣闊世界的鑰匙。
通常,這個袋子被毫不起眼地安放在距離汪淩瑩家4公裏外,浙江省淳安縣浪川鄉雙源完全小學老師辦公室。3年的時間裏,這所學校的全體12weilaoshi,meirendoutishangguozhegedaizi。meiyizhou,tamenzhizhongzongyaoyourenduzizoushangshanlu,bawaimiandeshijieyongdaizizhuanghao,songdaowanglingyingyanqian。xiayizhou,zaihuanchenglingyiweilaoshi。
由於患有成骨不全症(又稱脆骨症),汪淩瑩13年的生命中有7年都坐在輪椅上。命運先後禁錮了她的雙腿、視力和聽力,如果沒有這個袋子,她伸向外界的一切觸角幾乎都被斬斷了。
自從今年2月到浙江省人民醫院住院以來,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那個袋子了。6月9日這天,聽說老師要來,她又像往常一樣坐直身子,眼巴巴地望著門口。
蔣有兵熟悉這種眼神。他是學校12位老師之一,也是校長。從學校到汪淩瑩家,走路需要一個小時,有時還要翻座山。這個10年nian前qian畢bi業ye的de大da學xue生sheng,即ji便bian在zai大da山shan裏li,也ye總zong是shi穿chuan著zhe皮pi鞋xie和he襯chen衣yi。穿chuan過guo蔥cong鬱yu的de茶cha園yuan和he桑sang田tian,鞋xie底di已yi經jing沾zhan滿man了le泥ni。每mei次ci隔ge著zhe老lao遠yuan,他ta就jiu能neng看kan到dao汪wang淩ling瑩ying坐zuo著zhe輪lun椅yi等deng在zai門men口kou。
跟(gen)周(zhou)圍(wei)蓋(gai)著(zhe)歐(ou)式(shi)圍(wei)欄(lan)的(de)房(fang)子(zi)相(xiang)比(bi),那(na)個(ge)家(jia)顯(xian)得(de)格(ge)外(wai)破(po)舊(jiu)。兩(liang)層(ceng)高(gao)的(de)樓(lou)房(fang)沒(mei)有(you)任(ren)何(he)外(wai)部(bu)裝(zhuang)飾(shi),裸(luo)露(lu)著(zhe)灰(hui)撲(pu)撲(pu)的(de)水(shui)泥(ni)。門(men)前(qian)延(yan)伸(shen)下(xia)來(lai)的(de)不(bu)是(shi)台(tai)階(jie),而(er)是(shi)圍(wei)著(zhe)不(bu)鏽(xiu)鋼(gang)扶(fu)手(shou)的(de)緩(huan)坡(po)。在(zai)這(zhe)個(ge)三(san)口(kou)之(zhi)家(jia),這(zhe)個(ge)設(she)計(ji)需(xu)要(yao)考(kao)慮(lv)到(dao)兩(liang)個(ge)人(ren)——除汪淩瑩外,她的母親四肢發育畸形,髖部幾乎直接連接著雙腳。
蔣有兵記得在3年前,剛剛10歲的汪淩瑩被渾身濕淋淋的父親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父親亂蓬蓬的須發垂過肩頭,人造皮衣的表麵毛毛糙糙。“我女兒想上學,您看能不能想想辦法。”她的父親看起來更像個幹瘦的老人,來回搓著手,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這個新調任的校長還在猶豫,麵前的女孩突然抬起頭,小聲地說:“校長,求求你讓我讀書吧,不然爸爸媽媽老了都沒飯吃了。”
這個答案消除了蔣有兵的一切顧慮,他很快作出決定:讓12位老師輪流到她家上課,包括他自己。
congnayihou,laoshimenkaishipinfanjinchuzhedonghuisedefangzi。fangzilijihumeiyougaoguoyimidejiaju,dengzidaduozhidaojiaohuai,wulichangnianyidongzheyidayixiaoliangbalunyi。zaizheli,shenghuojiuxiangdishangdiaidebandeng,shizhongbaochizhepufudezitai。
當(dang)年(nian)汪(wang)淩(ling)瑩(ying)父(fu)親(qin)穿(chuan)過(guo)的(de)那(na)件(jian)衣(yi)服(fu),皮(pi)子(zi)已(yi)經(jing)剝(bo)落(luo)了(le)快(kuai)一(yi)半(ban),掛(gua)在(zai)用(yong)竹(zhu)竿(gan)削(xue)成(cheng)的(de)衣(yi)架(jia)上(shang)。地(di)上(shang)晾(liang)著(zhe)大(da)蒜(suan),屋(wu)子(zi)裏(li)黑(hei)洞(dong)洞(dong)的(de)。除(chu)了(le)過(guo)年(nian)時(shi)貼(tie)在(zai)牆(qiang)上(shang),被(bei)撕(si)成(cheng)條(tiao)狀(zhuang)的(de)紅(hong)紙(zhi),屋(wu)裏(li)唯(wei)一(yi)鮮(xian)豔(yan)的(de)色(se)彩(cai)就(jiu)是(shi)一(yi)套(tao)綠(lv)色(se)的(de)桌(zhuo)椅(yi),和(he)掛(gua)在(zai)牆(qiang)上(shang)的(de)一(yi)塊(kuai)墨(mo)綠(lv)色(se)的(de)小(xiao)黑(hei)板(ban)。
這就是汪淩瑩的教室。課堂上隻有她一名學生,12位老師每人都是她的班主任。
suizhebingqingehua,tadeshilihetinglibuduanxiajiang,nenggoukanqingdeshiwuyuelaiyueshao,lianshushangzhijiagaidaxiaodeziyekanbuqingle。weilefangbiantayuedu,laoshimenhuiyongheiseyoucaibibakewenchaozaiyizhangA3紙上,或者把一個生字打印成巴掌大小,用紅色在上邊標注拚音。還用硬紙板手工製作了一把尺子,大小是普通塑料尺的十幾倍。
最初那個裝書本的袋子破了又換,裏頭卻始終是小學一年級的課本。剛開始,她連類似“跟讀一遍”的(de)上(shang)課(ke)指(zhi)令(ling)也(ye)無(wu)法(fa)理(li)解(jie),拚(pin)音(yin)學(xue)了(le)整(zheng)整(zheng)一(yi)年(nian),四(si)個(ge)聲(sheng)調(tiao)都(dou)說(shuo)不(bu)好(hao),說(shuo)話(hua)時(shi)緊(jin)張(zhang)得(de)手(shou)指(zhi)都(dou)在(zai)顫(chan)動(dong)。老(lao)師(shi)手(shou)把(ba)手(shou)教(jiao)她(ta)寫(xie)字(zi),總(zong)是(shi)擔(dan)心(xin)用(yong)力(li)太(tai)大(da)把(ba)她(ta)的(de)骨(gu)頭(tou)捏(nie)碎(sui)。
但她似乎永遠不會疲憊。接連兩三個小時的課程,汪淩瑩從來不需要休息,總是央求老師“再講一點”,到吃飯的時間也不想讓老師離開。她沒有午睡的習慣,“不困”,覺得睡覺是“晚上該幹的事”。就算在病床上,身邊也總是放著老師為她抄寫的課文。
她心裏明白,自己必須珍惜課上的每分每秒。因為這次下課以後,下次上課又將是一周以後了。
為了讓她的等待顯得不那麼漫長,蔣有兵給她買了一個芭比娃娃,金色的卷發,桃紅的裙子。娃娃會唱歌、講故事,還會說“再見”“你好”。那(na)是(shi)蔣(jiang)有(you)兵(bing)跟(gen)自(zi)己(ji)剛(gang)上(shang)幼(you)兒(er)園(yuan)的(de)女(nv)兒(er)一(yi)起(qi),在(zai)千(qian)島(dao)湖(hu)鎮(zhen)最(zui)大(da)的(de)廣(guang)場(chang)上(shang)買(mai)的(de)。每(mei)到(dao)夜(ye)裏(li),那(na)裏(li)有(you)孩(hai)子(zi)在(zai)寬(kuan)闊(kuo)的(de)湖(hu)邊(bian)玩(wan)滑(hua)板(ban),樓(lou)上(shang)閃(shan)爍(shuo)著(zhe)紅(hong)色(se)的(de)霓(ni)虹(hong)燈(deng):“花樣年華”。而汪淩瑩能看到的最遠的世界,通常隻是窗外低矮的桑樹和蒼翠的竹林。
在汪淩瑩的花樣年華裏,她成了家裏唯一一個會寫自己名字的人。幾乎在課本的每一頁上,她都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汪淩瑩寫字時,緊握著筆的手指關節泛白,鉛筆在紙的背麵留下了深深的印記。有一頁從上到下,她分別寫了父親、母親和自己的名字,旁邊用小字標注著:大、中、小。
一yi開kai始shi上shang課ke的de時shi候hou,母mu親qin要yao麼me在zai廚chu房fang做zuo飯fan,要yao麼me在zai院yuan裏li洗xi衣yi服fu,總zong是shi離li得de遠yuan遠yuan的de。有you人ren給gei她ta拍pai照zhao,她ta總zong是shi把ba較jiao短duan的de那na隻zhi手shou腳jiao盡jin量liang隱yin藏zang起qi來lai。後hou來lai有you老lao師shi告gao訴su她ta,沒mei事shi的de時shi候hou也ye可ke以yi聽ting聽ting課ke,“這樣你們平日裏就能互相複習。”她開始靠得越來越近,最後直接搬了個凳子坐在女兒身邊,跟她一起聽課。汪淩瑩第一次有了“同學”。
她的父母都沒上過學,小時候“連飯都吃不上”。長大後,父親隻能去附近的建築工地打零工,每天4點從家裏出發,中午就在樹蔭下睡覺。“沒文化能做什麼呢。”這個53歲的木訥男人雙手粗糙,臉上總是掛著憨厚的笑。村裏有人去城裏打工,他不敢去,怕“不認識路走丟了”。
汪淩瑩的父親在家排行老二,下麵還有3個弟弟跟70多歲的母親住在一起。老宅就在他家門前不到100米mi的de地di方fang。白bai牆qiang灰hui瓦wa的de房fang子zi裏li頭tou,方fang方fang的de天tian井jing取qu代dai了le電dian燈deng,桌zhuo上shang擺bai著zhe幾ji個ge剩sheng菜cai,跟gen泔gan水shui桶tong的de味wei道dao混hun合he在zai一yi起qi,油you膩ni的de吊diao扇shan是shi為wei數shu不bu多duo的de現xian代dai家jia具ju。這zhe家jia裏li的de人ren經jing常chang連lian戶hu口kou本ben和he存cun折zhe都dou分fen不bu清qing。
因為家裏太窮,汪淩瑩的3個叔叔至今討不到媳婦。正對著門口的牆上,一副閃著金色的“囍”字匾額孤單地掛了15年。那是汪淩瑩的父母結婚時掛上去的,為了結婚,她的父親借了96斤包子、96斤豬肉和96塊錢當作聘禮,38歲時才成了家。
這家人再也不想讓孩子重複自己的命運。盡管有時,這並非是他們能夠決定的事情。
慢man慢man地di,汪wang淩ling瑩ying開kai始shi變bian得de跟gen母mu親qin一yi樣yang,隻zhi能neng靠kao挪nuo動dong來lai感gan受shou這zhe個ge世shi界jie。上shang課ke時shi,她ta要yao從cong輪lun椅yi挪nuo動dong到dao課ke桌zhuo上shang。洗xi衣yi服fu時shi,她ta要yao從cong低di矮ai的de小xiao板ban凳deng挪nuo動dong到dao高gao一yi些xie的de凳deng子zi上shang。
12位班主任的到來,為汪淩瑩帶來命運的轉機。今年2月份,汪淩瑩的故事被媒體報道後,在淳安縣政府的幫助下,她被送到浙江省人民醫院接受治療。
病房的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了,隻有高架橋燈火通明。汪淩瑩背對著窗子,艱澀地讀著課文。“再讀一遍,大聲點。”蔣有兵幫汪淩瑩把頭發攏在耳後,輕輕地說。她的腿剛做完手術,還沒拆除固定板,小巧的腳趾動來動去。
她(ta)喜(xi)歡(huan)這(zhe)個(ge)人(ren)來(lai)人(ren)往(wang)的(de)城(cheng)市(shi)。父(fu)親(qin)用(yong)輪(lun)椅(yi)推(tui)著(zhe)她(ta)去(qu)看(kan)過(guo)西(xi)湖(hu),沒(mei)事(shi)的(de)時(shi)候(hou),她(ta)會(hui)拿(na)出(chu)手(shou)機(ji),一(yi)張(zhang)一(yi)張(zhang)地(di)翻(fan)看(kan)當(dang)時(shi)的(de)照(zhao)片(pian)。在(zai)這(zhe)之(zhi)前(qian),她(ta)的(de)移(yi)動(dong)範(fan)圍(wei)通(tong)常(chang)是(shi)家(jia)裏(li)的(de)一(yi)樓(lou)和(he)院(yuan)子(zi),甚(shen)至(zhi)連(lian)樓(lou)頂(ding)都(dou)沒(mei)去(qu)過(guo)。
看kan著zhe汪wang淩ling瑩ying,蔣jiang有you兵bing總zong能neng想xiang起qi自zi己ji的de童tong年nian。他ta的de老lao家jia在zai千qian島dao湖hu的de另ling一yi頭tou,小xiao的de時shi候hou就jiu住zhu在zai半ban山shan腰yao上shang,高gao速su尚shang未wei通tong車che,去qu一yi趟tang縣xian城cheng必bi須xu要yao坐zuo輪lun渡du。母mu親qin不bu識shi字zi,可ke就jiu算suan隻zhi吃chi醬jiang油you拌ban飯fan,也ye總zong會hui省sheng下xia錢qian來lai供gong他ta上shang學xue,告gao訴su他ta“不考第一,過年就沒有新衣服穿。”上世紀80年代出生的他從小就知道,讀書是走出大山的唯一途徑。現在,已經走出大山的他又回到這裏,想要幫助更多的孩子改變命運。
和蔣有兵類似,雙源完全小學的12位老師都來自或遠或近的農村和或遠或近的時代。一位90後的年輕老師小時候是留守兒童,當年為了讓自己在同學麵前更有“優越感”,才選擇讀書。而一位出生於50年代的老師說,當時讀書隻是為了“吃上國家糧”。
如今,這些人從四麵八方聚到一起,希望這個選擇能夠在汪淩瑩身上得以延續。
“我們都是從農村出來的,深知每個人都應該有平等的受教育機會。”蔣有兵說。
在汪淩瑩的病床前,掛著66隻千紙鶴,那是學校裏66個學生親手疊的,其中有36個是留守兒童。學校的學生人數一直在下降。升國旗的時候,年級從高到低排列,能看到人數越來越少。汪淩瑩家所在的村莊總共不到10戶人家,大多數居民是垂暮的老人。到附近鎮上的公交每天隻有兩班,站牌上用黑漆寫著殯儀樂隊的廣告。如果不是這12位老師,這些孩子可能會像整個鄉鎮一樣,被時代遺忘在沉沉的大山裏。
那66個孩子跟汪淩瑩相比,其實也並未見過更多、更大的世界。今年他們的六一禮物,是兩個家庭分吃一桶肯德基。那一天,45個紅白相間的紙桶整齊擺放在白色貨車的後鬥裏,一路飄著香氣行駛進大山裏。
蔣有兵有時會指著遠處的大山跟孩子們說:“你們不想知道山那邊是什麼嗎?”他想讓孩子們走出去。“走出去不是指身體的離開,而是視野的開闊。”蔣有兵說,“我希望讀書能帶給他們的,是擁有選擇人生道路的權利。”
相比之下,汪淩瑩的願望要簡單很多,僅僅是能走路、能識字、能活下去。她並不知道,自己的病根埋藏在基因裏,想要徹底根治無比困難。
“等我腿好了就去學校,認識字以後就啥都能幹了。”說話時,她咧著嘴笑,眼神卻有些迷離,仿佛無法聚焦到眼前的人身上。
她把記者手機裏關於北京的照片一張張保存下來。在她剛學過的課文裏,有一篇叫《我多想去看看》:
媽媽告訴我/沿著彎彎的小路/就能走出大山/遙遠的北京城/有一座天安門/廣場上升旗儀式非常壯觀/我對媽媽說/我多想去看看/我多想去看看。
在她家裏,有間屋子一前一後擺著兩把椅子,其中一把是她的輪椅,還保持著她住院之前的位置。如果人坐上去,視線剛好對著窗外。